这两天想起小时候的趣事,慢慢写了一点。
后山
阿正
后山,在家的背后,在外婆家的背后,在学校的背后,反正在所有房子的背后。我家在山的西边,外婆家在东南边,学校在南侧,就剩下北面还没有建房子,一条公路穿行而过,公路旁是清清的小河和绿绿的水稻田。
后山承载了我们快乐的童年,它是小孩子的后花园。我们翻过后山去上学、回家,我们在山上游戏,我们在山上跑步,我们在山上劳动,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在山上淘气。看着山下的房子一天比一天密集,而后山一年比一年荒凉,直至被移为平地消失在我的眼前,内心的后山依旧那么的清晰。
小学的校舍靠在后山的山脚,每天听老师讲课溜号时,透过窗户,后山就在眼前,只有短短几米的距离。我们总期盼着课间休息铃声的响起,那时,课室旁的陡坡就成了我们的游乐场。大家最喜欢的是一种我们叫作“做木”的追逐游戏,一般五六个人以“包、剪、锤”的方式决出一位输家为追逐者,其他几人散开在一个默认的范围,不得出界。追逐者就千方百计去抓人,一旦被抓住,那人只能原地不动--“木”,只有当其他尚是自由之身的伙伴跑近用手拍他一下才能重新活动。追逐者必须把所有人均变为“木”才算胜利完成任务,这是很需要体力和技巧的一种游戏。那时候,我们喜欢在那少说也有五六十度的斜坡上“做木”,非常的惊险刺激,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有点胆大妄为,靠着上天的眷顾,我们那伙顽皮的小家伙均安然无恙。
陡坡还提供了其他恩赐来丰富我们简单的生活。坡上长有一种名叫“酸味草”的植物,它的叶子嚼起来有一种微微的酸味,它的数量不是很多,有时候大家就分开满坡的寻找,发现了就几个人分甘同味,现在的麦当劳、肯德基里已找不到这样的情趣了。后来,我们发现了另外一种草的甜甜的草根,于是大家又增加了一个活动项目。还有一种小灌木的细长的种子表面长满毛,可粘在衣服上,各人就发挥想象力,在衣服上拼出自己的名字或各样的图案。有时候会采集一些长满倒钩的小种子,偷偷的扔进某个人的头发上,然后使劲的揉,那可怜的受害者可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清理干净,于是一场报复与反报复的战争开始酝酿了。
后山沿着山脊种有一排密密的竹子,竹子的西边是一个生产大队的地盘,东边大半座山就是我们学校劳动的农场,我们修了梯田,半山腰挖出一个小水塘,用水泵把水泵到水塘储存。在夏天,每天早晨上课前,大家就从小水塘挑水往自己负责的地里浇水。有一回种花生,山上的土质不大好,板结了,水比较难渗透下去,我们就偷工减料只在地里薄薄的洒了一层水,看上去很湿润的样子,自我感觉一时半刻老师发现不了,但当天上课一直心神不安,中午放学后跑回山上看,还好,花生苗依然健在。
我们依照季节在农场里种黄瓜、花生、番薯、玉米、甘蔗,学大寨时还种过一回小麦,一到春天雨多,那小麦很多都发黑了。虽然第一次见识小麦,但它也成为了我们的玩具,把麦穗倒过来放进裤腿,没走几步路,麦穗就会跑到腰间了。
农场里一年一度的大事就是种甘蔗,面积占了一大半,我们先把老甘蔗砍成一段一段,每段十来二十公分的样子,每段上面要求留有两三节,然后埋在稻草灰中,洒上水,每个节就会钻出一个芽,等到芽长高有五公分就可拿到山上去种了。
甘蔗最好的肥料是塘泥--鱼塘底的淤泥,离农场最近的鱼塘直线距离在一公里之外,我们经常全校浩浩荡荡穿街过巷,每两人挑着一个装满淤泥的水桶往返于鱼塘与后山之间,甘蔗得到了优质的肥料,而且洒落在满街满巷湿滑的泥巴也是我们的劳动成果之一。
甘蔗收获的季节是我们快乐的季节,看着拔高的甘蔗在秋风中摇弋,我们的心也变甜了,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傍晚放学后上山值班守甘蔗,这可是高年级同学的特权。好不容易熬到享受这特权的时候,我们就钻进密密的蔗林里埋伏,防止有人上山偷甘蔗。守了几个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心松懈了,大伙就在甘蔗林里玩起捉迷藏,这好了,等大家玩累后,却发现靠近山边的地里给砍倒了好几根,还有一根甘蔗丢在路边,小偷(可能是附近贪心的农民,而不是什么反革命破坏分子)慌张了遗漏下来。我们几个守夜的并没有感到什么大不了,倒是轻轻松松的商量如何把漏下的甘蔗解决掉。当我们在竹林里啃甘蔗的时候,却碰上上山来检查工作的班主任,尴尬啊!惭愧啊!无地自容啊!感谢老师宽容大量,竟然不批评我们监守自盗的行为,第二天也没有向学校领导反映,至今仍令我感激在心。
收割甘蔗的日子成为了全校的大日子,整个后山上均布满我们这帮不及甘蔗一半高度的小孩,每个人都忙碌着,把甘蔗砍倒、剥掉叶子、削去根子和顶部、用叶子搓成绳子、把甘蔗分成三根或四根一扎捆绑起来,这种群众性的劳动场面自从我到城里念高中后就没有见过了。
为什么一扎只有三四根呢?因为我们还要把甘蔗抬到榨糖厂呢。榨糖厂在镇的最外围,距离后山起码有四五公里,我们那几天的任务就是把收获的甘蔗扛到塘厂,一个人每次就是那么三四根甘蔗,一天四五趟。沿途基本上是鱼塘边的塘基路,站在后山山顶了望,只见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连成了一条线,就象蚂蚁搬家的情景。
后面的几个星期在我们热切的企盼中过得十分的缓慢,终于有一天老师放学前宣布:明天分糖啦!大家当时的兴奋劲儿无法用言辞形容。这可是我们一年的劳动成果啊。分糖的日子,学校里就想过年一样热闹,拿到自己那份后--也就那么三四斤,第一件事就是甜滋滋地品尝我们自己的黄黄的还带有点点蔗渣的片糖。快乐,就是这么直接而简单的事情。
没有甘蔗的后山无遮无盖,现出了一层一层的梯田和环山路,在渐冷的北风中,我们又开始了长跑活动,每天清晨上课前,环山道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孩子,嬉笑吵闹。我是校运动队的成员,可以免去早读课而继续留在后山上锻炼,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还会认真的在坡道上练短跑,由于没有老师监管,渐渐的越来越来懒,最后竟拉上同伴跑到已经收挖过的番薯地里,仔细搜查,可发现从土里钻出一根两根红红的番薯苗,一挖就可以挖到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小刀一削,哈哈,口水快到唇边了。
后山的最东边是一个坟场,坟场的东端长有两棵非常高达的木棉树,每年春天两棵树挂满红彤彤的木棉花,十分的灿烂,虽然小孩子对坟场有些惧怕,但此时都想去捡掉下来的木棉花。有一天,我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伙伴们立刻要我引路去捡木棉花,说是红色可以驱鬼。鬼才相信呢,不过在伙伴面前可不能认胆小鬼,唯有面带“勇敢”内心却诚惶诚恐地跑步通过坟场。
坟场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事情是小姨的下葬,那时我还没有进小学,是我第一次那么近的距离面对死亡。在记忆中,小姨一直体弱多病,卧床吃药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但她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就喜欢带着我和妹妹出去玩。有一次她领着我们两个小孩走路去榨糖厂探望在那上班的妈妈,经过一个鱼塘边的时候,前方两只大水牛打架,我们三人远远的停下来,不一会一只水牛打输了给另一只追着向我们方向狂逃,我们无处可躲,眼看着庞大的水牛压过来,小姨一手拉着一个迅速趴在了塘基边,两只狂牛一晃而过,惊魂未定的我才发现脚几乎触及水面。
一天傍晚,我在晒谷场嬉戏后回到外婆家,在门口外公告诉我:阿姨死了!我刚才出门前还进过房间看她,现在她死了?!死亡,我还不懂是什么回事,我脑子里只能想象的就只有后山上的坟场,以及小朋友之间有关鬼的故事。我当时呆了,心里空荡荡的,当时的我站在大门外,脸紧贴在冰冷的墙壁,哇哇放声大哭。
后山上的一堆土成了小姨的归宿,一次次经过那里,我停步远远的注视着那个方向,却不敢靠近。每次在后山玩耍,我知道小姨在远处望着我,就在那两棵高高的木棉树的下面。
前段时间,听说后山给推平后,坟场要搬迁了。今后,消失了的后山与小姨将深深的埋在我的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