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行之一--贵州的山、贵州的雨和贵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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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一场雨,直到今天早晨仍在不停地下。我和小新站在这座与贵州接壤的桂西北侗族小县城的街头,看着哗哗地雨幕,打消了去看一看廊桥(即侗族风雨桥)的念头,穿好雨衣雨靴冒雨上路,沿321国道向贵州前进。
321国道沿着都柳江一直向西延伸,由三江开始全是泥沙路面,即使如此也未全线通车,许多路段尚在施工之中。
十二月正是桔子成熟的季节,道旁的桔子林金黄一片;山上云雾缭绕,采伐下来的原木就这么一根一根地滚落江中,漂到下游,而原本茂密的山峦则平添一块块伤心的疤痕。路旁不时晃过的侗族村寨,清一色的深褐色木楼,寨子中最高、最显赫的建筑是“戏楼”,据村民们说每逢重大节日,戏楼里将热闹非凡,连唱几天几夜也是常有的事。
贵州的山,山势陡峭,高耸入云,一座连着一座,连绵不断,怎么也看不到边,走不到尽头。山以石头为主,到处是裸露的、模样狰狞的石头。凡到过贵州的人无不佩服贵州人民的毅力及耐心,硬是在石头堆中扒出那么一小片,一小片的土地来种庄稼,我所见到最小的一块仅能容纳一双成年人的脚而已(约0.2-0.3平方米),大的也不过三两间房子的样子。石头与贵州的人们关系密切,不但将田地里扒出的石头用作围墙、护栏,砌房子的墙壁,甚至连屋面也用石头(片石),我们就经过几个这样的石板寨。
贵州的雨,虽然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总也下个不停,没完没了。虽说除了在翻越黔东第一高山――雷公山时下过小雪外,其他时候气温都在零度以上,但这毛毛细雨带来的潮气和寒气却其寒入骨。进入贵州后,我们身上每天都是湿淋淋的,一半是因为雨水渗湿的,另一半则是因为穿着不透气的雨衣、雨靴,身体的湿气散发不出去,在雨衣、雨靴内面凝结成水珠。夜晚宿营后,连旅馆里的床铺、被子也是潮潮的,以致于常梦见掉进冰窖,每个白天和黑夜都在和寒冷作斗争。
贵州的路,可能是冲各省市自治区中除西藏外最差的。清一色的盘山公路,弯弯曲曲地在群山中间萦绕,望不到目的地,也望不到尽头。左一个弯,右一个弯;前一个坡,后一个坡,总也转不完的弯,总也上(下)不完的坡,让人烦躁,但决不敢掉以轻心――悬崖下不时映现的车辆残骸就是最好的警示。路面绝大多数是沙石质地,经连番雨水一冲,不是坑坑洼洼地积满泥水,就是裸露出路基下凹凸不平的石块,简直是满目疮痍。摩托车车小,轮胎窄,最怕这种路面,何况还要爬陡坡,转急弯,人车一块陷进泥坑,被块石拌得人翻车仰,都是常有的事,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滚下万丈深渊。
在这样的道路行走,不但特别消耗人的体力和精力,而且特别消耗勇气,我们都曾试过跌过一跤,一整天(或一夜)都不敢骑车了。时间消耗的也比计划快一倍,广西的三江县至贵州从江县,全程105公里,足足消耗了我们一整天的时间,而且在接近榕江县城有一段道路被洪水冲毁,我们是由江边一条临时的行人便道过去的。为节省时间,我们每天天未亮就起床,随便一碗米线填一下肚皮就启程,中午吃干粮,晚饭也往往是夜深后来一碗米线对付,以致这次旅程结束后,有两年的时间连碰都不想碰一口米线。除了黄果树瀑布外,我们什么风景区也没进,连贵阳也仅仅是停下两小时修车而已,省下来的时间都用在路途上了,但即使这样,行得最远的一天也就二百来公里,比刚出发时的400-500公里/天差远了。
但也不是一点儿乐趣也没有的,比如说在都柳江中洗刷坐骑和雨衣,在麻江县城吃狗肉火锅(也搞不清楚是否花江狗肉),都是难得的回忆。
(1997年12月上旬,和小新两人骑一辆摩托车由桂北进入贵州,经凯里、贵阳、黄果树、六盘水等地。)
被困梅花山 ――云贵行之二
当我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马路上好一会儿了,我还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我伸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呵了几口热气在结满冰凌的眼镜片上,又用围巾擦了擦,这才看清楚黝黑的柏油路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层,就是这可恶的冰层令我们跌倒的。
同伴小新和摩托车跌倒在数米外的路基外,小新不单雨衣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如铠甲一般的冰凌,连眉毛、睫毛上都挂着一层白白的霜花。两人坐在路基上喘息了好一阵,相互检查后,发现人和摩托都仅擦伤少许,没大碍。两人寻思着在六盘水市北面、乌蒙山山脉的这座不知名的小山已转悠了近两个小时,估计也差不多到顶了,按正常速度一小时内即可抵达威宁,而且前天翻越黔东第一峰雷公山时也碰上下小雪,一样顺利地闯了过来,因此,我们决定继续前进。 雨点不停地由空中飘下,落到地面便化成冰凌,我想这便是贵州特有的“冻雨”吧。渐渐地,路旁的小灌木和草叶上挂满了雪白晶莹的雾凇;雾气不断地由深谷中涌起,整个世界一片混沌,能见度骤然下降到二十米以内。开始时小新还可以搭着我慢速前进,到后来小新干脆下车步行,摩托车则由我两脚撑地慢慢地向前滑行。
我们亲眼目睹一辆打滑的货车为免粉身碎骨之灾而选择撞向路另一侧的山坡,也望见一伙男女在哄抢一辆过路货车上的物资,驾驶员根本不敢停车。中午在六盘水吃午饭时,老板曾告械我们梅花山的路匪猖獗,我们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所言非虚。我们又冷又累,四肢酸软,原本温顺的坐骑这时也变得倨傲不羁,难以控制,多次失控跌倒,一次差点滑下悬崖,但是,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除了向前别无选择,因为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危险。
山上的夜幕来的早,才下午四点来钟,天色已开始渐渐昏暗。天黑对我们来说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大雾、冰冻、山路、寒冷和黑暗都碰到一块儿了,我们已做好在路旁牧羊人避寒的浅洞过夜的最坏打算。
这两个多小时漫长的如同两个世纪,当路旁的一间小店――深山中的两间小瓦屋映入眼帘的时候,虽说与演义中描写的“黑店”一模一样,但我们几乎连想都不想地就上前投宿。
和许多演义一样,店主人也是个妇女,一个姓秦的大婶。弄明白我们的意思后,主人很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并要求马上将摩托车推进屋来,然后立即将大门栓上。瓦屋的门很矮、很小,一不留神就会碰头,低矮、昏暗的屋子里仅点着一盏油灯,没有电,当然也没有一件电器和像样的家具,但比起屋外的疾风雪雨,这小屋也算是个天堂了。
屋外很快就已漆黑一团,女主人一面围着锅台忙碌,一面和我们闲聊。主题肯定也离不开路匪这个话题,开始时我们还闪烁其词,不敢太直接,但女主人却一点也不介意,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梅花山的匪患自古就有,去年公然抢了政府的邮车,杀了政府的人,这才惊动省政府,调人、拨款在山上设了几个报警点,专事打击车匪,但也无济于事,天一黑或象今天这样的恶劣天气就又是他们的天下了。并告诉我们今天我们碰到的还不是真正的车匪,那可是拿刀拿枪的,不交出钱物就杀。我们这才完全相信六盘水那位饭店老板的话,心里已开始思量着按老板的交待,一人留出五百元在外以备紧急时作买路钱之用,以免被砍头,其余的钱藏好。 再问她为什么当地这么多土匪,她指着灶台旁的一坨稀稀疏疏长着几粒果实的玉米棒子和驴粪蛋大小的土豆,反问我们:这鬼地方连树都不长一棵,就靠这点玉米和洋芋过活,换了是你们也难保不和他们一样去抢?我们一时为之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当晚,在昏暗的灯光下,女主人和她的两个子女、以及他们远道来探亲的外婆,与我们一块儿吃晚饭(其丈夫据说外出做生意去了)。主食是这儿罕见的大米饭(她们的米饭是将大米熬过汤后再放到蒸笼里蒸,而且往往是上顿吃剩的倒进去继续蒸,或许一个星期前的饭粒都有),饭粒很大、很虚,还有些馊味,至于那三碟菜,黑乎乎的,由始至终我都没吃出是什么东东。 晚饭后主人安排我们住在隔壁的另一间小屋,再三交待我们不要大声说话,她将把门反锁,一旦情况不对劲可立即从后门逃到山上去。女主人走后,我们打着手电四下打量:十余平方的小屋,一半的位置被三头臭哄哄的大肥猪占据了,前半部分放了两张简易的木床,中间一道木栏将我们的卧室与猪圈分开,床边还堆着生锈的农具和其它杂物;唯一的窗户上没有玻璃,可供逃跑的后门在猪圈的后面。脱下风衣挂在那个没有玻璃的窗户上,仍无法挡住窗外的寒风“嗖嗖”地往里灌。
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云贵高原深处的这座不知名的山头,这样的一间小瓦房里,就着嗖嗖的寒风和猪儿的哼唧声,我们两人将可能会出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并商量好对策,甚至做好万一不测的打算,相互交待好后事并发誓如能安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束鲜花送给心中暗恋的女孩,这是一直以来都想做而又没胆量做的事,挺遗憾的。 两人就这样聊着,到后半夜实在太困就轮流着睡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熬到天色麻麻亮,两人才放心睡着。起来后发现风衣和头盔上的冰凌根本就没有融过,也就是说昨夜屋内的温度一直在零度以下。
隔壁屋里已有一位着警服的青年在炉旁烤火,据主人介绍说是由前方报警点步行来这借东西的。经过昨夜后,我们对橄榄服特别有依赖感,忙不迭地上前套近乎。原来他也不是真正的警察,没有正式的编制,大概相当我们这儿的联防队员吧。一个报警点配一支枪,派一名正式警察领导几名“联防队员”,在这高寒山地执行打击车匪路霸的重任,也太难为他们了。
第二日整天仍是雪雨交加的天气,没有车辆上来,一整日仅见到来找女主人的一对儿女玩耍的两个小孩,衣着褴缕、单薄,我穿了两件毛衣和我的全部衣裳还簌簌发抖,他们却一个仅穿一件破了几个大洞的毛背心,另一个只穿了三件单衣和露脚趾的破布鞋。
此情此景,我们还能说什么?我们对梅花山的态度也由开始时的恐惧、厌恶,到后来的无奈,除了给他们一些食物和钱外,我们什么也帮不了他们。
第三天天气稍好,搭货车到六盘水市区,然后租了一部中巴车将摩托运回六盘水。
在迷雾中穿行 ――云贵行之三
经过被困梅花山一事后,我们的激情大受打击,已做好将摩托车托运回家的打算。但是六盘水车站“铁老大”的脸色比衙门里官员的还难看,客运推货运,货运推公路运输,白忙乎了大半个上午也没有搞懂怎么一回事(实际上客运、货运都可以运输,客运当随车行李运输,货运则要包扎一下)。由铁路货场出来,肺都快气炸了,偏巧这个时候漫天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开一线,久违的阳光暖暖地洒在我们的身上,这是我们进入贵州以来首次见到阳光,两人头脑一热,立即找了个油站将原本排空的油箱再次加满,头也不回地就离开六盘水市区直奔南面而去。
西面的梅花山是不敢再上了,也许往南走山势会矮些气温会高些,加上天气已开始放晴转暖,希望南面的山路不要结冰。我们调整了计划,打算向南到盘县,然后经胜景关入滇。今天我们则预计利用天黑之前的七小时走完六盘水至盘县的这二百公里路程,平均时速30公里(很慢的速度)。
一出市区便进入山中,一条泥路在莽莽群山中寂寞地蜿蜒,较高山峰的背阴处尚有未融化的冰雪,泥泞的山道湿滑难行,但只要不积冰雪我们已很满足了。雾气袅袅地(姑且用这个这么美好的形容词,因为这是我们的心情亦是这般的美好)由小河边、树林里、旷野上升起,最令我们惊奇的是连泥沙质地的路面也冒起缕缕轻烟,就象有谁将一盆开水浇在地面一样。雾气飘散开来,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片乳白色的迷雾中。能见度约在二、三十米,而且路上人车罕见,因此尚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迷雾中穿行在山峦谷地,看竹林、田野、村落不时地从身边掠过,偶尔也会遇见几位赶集归来、衣着艳丽的苗族或彝族同胞,感觉十分愉悦和写意。一旦坐骑由低地跃上高高的山峰,我们就会惊讶的发现:原来云雾之上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四下云海似雪,为数不多的几个高峰如高悬天外的蓬莱仙岛,我们仿佛一下子由地下来到了天外。
开始的三、四个小时路程我们都是在这天上人间的梦境中穿行,渡过北盘江,接近盘县特区后境况开始逐渐恶劣。路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大小矿场、冶炼厂和火力发电厂,其中决大多数是私营的小矿场、小冶炼厂,是否非法不得而知,但全部都土法上阵,开足马力,泥水、废水横流,矿渣、废渣乱堆,更谈不上采取保护环境的任何措施,以致周围的草木枯焦,河流变色,山峦伤痕累累,混入了粉尘和二氧化硫的雾气让人几欲窒息。
似乎贵州省内凡是探明有丰富矿藏的地方均称为“特区”,盘县也在“特区”之列,地下的资源估计自然不会少,于是乎引得公家、私人一窝蜂地前来瓜分,那理它明天天会不会塌下来。“天上掉下金元宝,不取白不取”,这是中国人世代相传的“格言”。天知道老天爷赐与贵州人民的丰富矿藏是福兮,抑或祸兮?
当夜幕渐渐的降临的时候,我们的心也随着那沉沉的黑幕一点一点地下沉。车灯照过去,只是那么可怜巴巴的一小团光晕,勉强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面前约十米远的那么一小片,在贵州的泥泞山道上行驶,这是极为危险的。果如其然,在一个不知名的破烂小镇我们就摔了个人仰车翻,好在人没伤着,车子也还能开(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要称赞我们的坐骑――嘉陵145,动力澎湃而且皮粗肉厚,任劳任怨,无论在多么困难的环境,他都不会令我们失望)。接下来便不敢乱冲乱闯了,两人轮流驾着摩托,在浓浓的夜幕中或冒着滚滚烟尘紧跟运送矿石的大货车前进,或盯着路旁树木的白色印记战战兢兢地在崇山峻岭中穿行。 虽然山下的雾气浓重而污浊,但高山上景色却依然美丽:银色的月光如水般在云朵和山峦上流动,天空依然晴朗而邃远。换个场合这绝对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好景致,但是,今天我们又累又惊又饿,确实没有一点儿如此闲情雅致。个个路口都差不多,条条泥路弯来弯去都好像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北针早已失去了作用,我们只能对照里程表与地图上的数字,凭经验和运气向前摸索。但经验和运气不是每一次都准确的,错过了入盘县的叉路我们也没发觉,只是感觉不对劲――已远超过了图上的里程数但仍没找着盘县县城。
晚上约十时许抵达320国道上一个叫红果的小镇,虽然一样地乌烟瘴气,乱七八糟,但我们已实在没有力气和勇气继续向前了,就在这里随便找了家外表较像样的宾馆住下吧。殊不知又上当了,既脏又贵。嘿,认了,吃碗面条,睡吧。
(1997年12月13日夜晚,抵达盘县红果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