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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游三峡
自游蜗牛

三峡库区已经蓄水,昨天的水位已达一百三十五米。原先幼稚地认为:哪怕是一百七十五米的水位,对整个三峡的景观也不会带来太多的影响。因为山还是那么高,水还是那条长江水。但从不多的电视画面看来,我的想法也许错了。就现时的水位而言,已对景观造成极大的影响,何况到了一百七十五米?还会有多少景物淹没滔滔江水之下而不复存在?

十年前,也就是那个对于我来说是艰苦的一九九三年,因胃溃疡住院近半个月。尔后拖着虚弱的身子进行自习并参加了对自己产生深远影响的成人高考。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决定出游,是放松也好,是奖励也罢。于八月中从岳阳洞庭出发,逆水而上,作了第一次三峡之旅。

时值长江水涨,荆江九曲浩浩荡荡。站在沙市的观音矶外,茫茫的江水好象没有彼岸,既不是目光所能企及的涓涓溪流,也不是断断续续的浪潮,它是一个面,在不停地流泻的广阔无穷尽的面。没有乱石穿空,没有卷雪千堆,只有从江底泛起的褐黄色的巨大暗涌,不断随水流逝,又不断重复衍生。波澜不惊中暗藏着一种不可知的巨大力量。暗涌泛起并呈圆形扩散时,竟不受江流影响,表面显得平滑如镜。当客轮遭遇巨大的暗涌,船体忽然给托起,行进阻力变小甚至发动机噪声也在变小。这是一种让人心悬的平静,正当你感到惊恐,轮船又恢复与江流的相激,产生早已习惯的颤动。还有那些在江面打转的巨大漩涡,足以叫人长久地晕眩。虽然广东也有奔腾的西江,相比之下,长江不愧第一,流量实在惊人。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依稀记得来到峡口的宜昌,已是夜里。岸上灯火点点,夜市喧闹。虽然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新鲜和好奇,毕竟那时出门少,怕误了船,终究不敢上岸,惟有隔岸观火。

进入葛洲坝船闸,乘客蜂拥至船头,争先恐后地观看船闸的运作。水位还没抬升时,觉得我们象笼中的老鼠。心中还为这个不恰当的比喻窃笑时,惊叹声、闪光灯此起彼伏。水位上升很快,十多分钟后,客轮缓缓进入库区。与方才的万家灯火大相径庭,库区是一片漆黑,黑得很纯,就象是巨大的帷幕,又象是用黑布蒙住双眼,就连航灯强力的光束也被黑夜吸收,消失在前方。天上没有明月星宿,岸边不见灯火,远远地不知何谓天、何谓山,何谓水,恍在混沌中摇晃。

船舱的澡间更象是桑那间,热气蒸腾,汗酸尽祛,令人毛孔疏松。独自一人来到船头。凭栏而立,清凉的江风扑面,沁入扩张的毛孔,不禁打了个激灵,通体舒畅。“西陵险”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字表的概念。到底怎样险,没有参照,不知航速,重重黑幕让我无法知晓,只能充分想象:两岸的山险峻逼仄,巍峨高耸,前方定是惊涛骇浪,险象环生。只是船体并不强烈的摇晃,让这些想象折扣连连。过了南津关、三游洞吧,四峡三滩呢?青滩、泻滩不是滩,崆岭才是鬼门关。看来鬼门关要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而过。

黑夜真是怪,让人莫名地恐惧,又能让人无知无畏;让人激发无穷想象,又能让人久久地沉思: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角鼓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正沉浸其中,飘起了零星细雨,在炎炎的夏季竟带有几分寒意。

深夜里,船好象晃得厉害了些。西陵之险,就这般在梦中流逝了。

天朦亮,迫不及待跑出船舱,在清冷的风中静静地领略峡江之美。虽是头一回到三峡,凭着眼前的景观就知巫峡到了。两岸山峰斜插江底,山脊密集,棱线分明,如倒挂的半开的折扇。青黑的陡壁上,点点树木在雨后的清晨格外翠绿。半山之中云雾缭绕,须臾间变幻无穷。随着江流曲曲折折,陡壁重重遮掩,客轮变换着角度蜿蜒前行。长长的画廊中,水复山重,柳暗花明。遐思间,客轮猛地晃了几下。滚滚浊浪与船头连连撞击,江水不但涌上船头,飞溅的水点更洒落在二层船楼。客轮吃力地行驶在江北的绝壁之下,汹涌的波涛不断冲刷着褶皱的山体,激起阵阵浪花,并在江面形成大小不一的漩涡。使得隽秀的巫峡多了几分豪迈。这样的巨石,这样的乱流,才依稀感受到从前三峡的凶险、跌宕。没有如斯三峡,怎能体会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怎能感悟自然的博大、生命的渺小,又怎能激发出不灭的雄心壮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在古代敢于走三峡的,定非泛泛之辈。阳光不时透过烟云洒向江面,几只苍鹰展翅盘旋,几声长啸响彻峡江。

经旁人指点,见得神女峰高高在上,俯瞰江中过客。果真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古人把景物赋予了浪漫情怀,却又是三峡气候的真实写照。

早餐时间已过去,游客也渐渐散去。就这样空着肚子,在寒风中忘情欣赏,直至午餐。午餐吃得动感、风趣。缘于餐厅的大圆桌没固定在甲板上,随着船身的摇晃,一会儿两边滑动,一会儿前后位移,惹得笑声不断……

对于我来说,西陵峡是个想象。最先真真切切收入眼帘的,就是让我日后一直难以忘怀的巫峡。或许因为它是三峡给我的最初印象。 饭后来到大宁河口。与想象不一致,河口一片混乱,毫无秩序可言。游客都站在湿滑泥泞的田埂中等待安排。小游艇不少,但不知上哪一艘。私人船与公家船似乎矛盾重重,争吵不断。无奈地等了许久才得以上船。虽是雨后,大宁河水明显比长江水清澈。最令我惊讶的还是清楚地看到半壁上的悬棺。不知这巴人的悬棺与宜宾地区的僰人悬棺有何区别,又有何渊源?浅浅的河上,不知哪个村子的小孩在戏水,一个坐在浮圈上,一个用绳子拖,好不惬意。

不过就小三峡和大三峡而言,我更喜欢大三峡。小三峡虽然水秀山青,但气度和神韵有所欠缺,这样的峡谷在西南并不罕见。大三峡是举世唯一,不可替代。江急滩险,艰险中凸显雄奇,悲壮里不乏峻秀。险、秀、雄、奇巧妙地融合而又各具特色,并因此孕育了灿烂丰富的人文。

也许是站累了,也许是视觉上疲劳了,留在船楼观景的游客零零丁丁。睡觉的、打牌的、聊天的,我生怕错过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精彩,依旧流连。远远地看见两边高山对峙耸立,却不觉得特别出众。直到白盐、赤甲两山的出现,才一扫心中纳闷。褐色的石壁平整且垂直于江面。给人的感觉就是:门,象门一样的峡谷。窄窄的江面又似一条走廊:西控巴渝收万壑,东连荆楚压群山。这是一种完全区别于巫峡的景观。如果说巫峡是一位风姿绰约、清丽幽怨而云雾半遮的含羞女子;那么瞿塘则是气宇轩昂、伟岸挺拔而又一目了然的坦荡丈夫。离开了巫峡似乎等于告别了云雨,连日郁沉的天空终见阳光。阳光下,石壁气势逼人,褐黄色更加浓重。壁上硕大的刻字总能激起千古幽思和涌动的情怀。“踏出夔巫,打走倭寇”冯玉祥将军的提刻不禁想起那段苦难的岁月。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剑阁天下险,我还无缘目睹,夔门天下雄则不虚传也。

白盐、赤甲两山已过,出了夔门,也就离开了三峡。跑到船尾用傻瓜机留住夕阳下的夔门。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已经成了不能磨灭的记忆。 壮丽的美景无法忘却,心中感受更难以没去。峡中曾见一小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这样一条小路会通向何方?它在大山的肌体上不断起伏延伸。终结在一栋孤零的农居。不会吧,山上还有多少零散的人家?出门交往岂不太难了,他们接触峡江外的世界吗?或许一条滚滚的长江,两岸高天的石壁就是他们心中的世界。

夕阳西下,幽暗代替了明亮。我还是迎风独立。客轮要经万县、涪陵,驶向终点----重庆朝天门……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以,天地一沙鸥。